[亲爱。]
记得你总是亲昵的称呼他人为亲爱，那么亲爱。
如今，我们信守承诺，踏上旅程，开始追寻你走失的痕迹。
一年时光。山重水复，你是否会寂寞？
如今，我们一行九人到生你养你埋葬你的这片土地探望你。
亲爱，你可安好！

[火车。]
长沙→株洲→湘潭→衡山→衡阳→祁东→祁阳→永州→东安。
火车渐渐远离城市，天色渐渐浓郁。
楼房 平房 草屋 车站 铁轨 田野 池塘 山色
一路驶来，火车匀速行使，我们沿着你归家的途径按图索骥的走。
九人，各自不同的轨道终向同一个目的地奔腾而去。
你们坐在我身旁，喧嚣鼎沸的样子。
就好像我们从未分开一样，设想，如果你也在我们其中，是否和我们一样欢喜。

[旧歌。]
当落日最后一点光亮，隐没在绵延漫长的山峦中，我按下PLAY键。
开始听你最爱的歌，《其实很爱你》。
一年，惊讶的发现自己长达一年的时光里，一直保留了这首歌。
从无限的思念，到歌词烂熟于心，你与我，已相距一整年的光景。
天空浓郁的墨色袭来，缄默，你与我 ，海角天涯。

[东安。]
凌晨两点，抵达你母亲的住地，抬头，仰望天空，欢喜。
亲爱，正如你所言，你的家乡星空果真如此闪烁。
它们明媚的像你灵动的眼睛，光亮 澄澈。
亲爱，三楼，转弯，便是你母亲的家。
空荡的房间，朴实的装修，你的母亲独自居住。
浅橙色的地板，让人觉得色泽温暖，却透着寒意。
洁白的电视墙上零落的贴着几张你喜爱的海报，和高一时你所画的静物素描。
仍记得，你的画作是一年前，你离开我们后，我与瑾瑾，在画室翻箱倒柜寻觅所得。
画作上仍有你略显稚嫩的笔迹，亲爱，你是否愁眉，总是画不好。
于是，你会在洁白的素描纸上，反反复复的练习。

[孤寡。]
开门，问好，无恙。你的母亲，镇定自若的样子，与一年前无太大差别，
仍是高高束起的长发，淡淡的妆容，平实的衣着。
只是，细看眼角，长长的纹路和未干的泪痕，暴露了她对你的思念。
你的母亲，独自居住在偌大的房屋里，孤寂和思念，时时折磨纠织。
你的母亲，洗手间内琳琅的保养品，仍是保养不了她那哀伤的心。
你的母亲，多么妄想，开门迎接的那个人是你。
亲爱，你可知，我所知。

[疑问。]
在你家休息片刻后，清早六点，我们便和你的母亲出门，赶往下一个目的地。
在此之前，在楼下的粉店，吃邵阳米粉，辅菜是新鲜酸辣的青椒。
设想，是否一年前，你回家后也会在此吃一碗米粉当做早餐。
然后，干脆的夹起一快青椒，微笑，放入口中？
我们声势浩大的九人，吸引了老板的目光，于是他询问你的母亲，
这么多人，谁是她的闺女？
哑语，你的母亲，面色凝重，努力平静。
但，汽车驶来，我们都窥见，她转身拭泪。

[一渡水。]
汽车离开杂乱的小镇，行驶将近一个小时后，到达一渡水。
这是海林的家，这一年，他一直扮演着你的角色，
探望 问候你的家人， 以及这次的旅程都是他所安排。
亲爱，你要知道，海林已是你母亲的干儿子。他会帮你履行你的责任。
我们在这个小镇停留片刻，买好了纸钱 冥币 香烛 炮仗。
粉红的冥币上，写有这样的字样，“天地通用”。
天地通用，天与地，却已是你与我们相阻隔的距离。

[蒋家寨。]
并没有通往你父亲家，所行驶的公车，我们只能租用小型的面包车。
狭小的车厢内，挤满了人，路途也变得颠簸。
坑洼的山路，曲折，蜿蜒。渐渐看不见 公路 房屋 人烟。
两边是70°几乎笔直耸立的高山，转身望去，小车已被环抱在这层叠的山谷中。
山谷里，，大朵大朵的蒲公英，展翅的白鸽，和深不见底的水库。
车辆小心翼翼的行驶在颠簸的路途中，一个侧身，便是悬崖。
就是这样的路况，半个小时后，终于到达了你家的祖屋，
我们所知，那也是你埋葬的地方。

[旧屋。]
那是古老而传统的南方建筑，黄色的土砖瓦房，顶部是层层相盖的外片，
门窗破败，只留上空空的支架，而没有呼窗的纸，木质的门，推开，就有吱吱哑哑的声音。
据说，村寨里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，青壮年大多出门打工，小孩也送出去读书了，
只有年迈的老人，安土重迁，留守在这里。
你母亲说，你的父亲不住这里，而你，除了小时候在此出身，
长大后放假回来探望，也很少住在这里。
亲爱，你未曾想，这所古老的祖屋，青山绿水相环抱，你要在此长眠安息。

[苍老。]
出门迎接我们的，是你的父亲，与一年前相比，俨然已苍老许多。
古铜色皮肤，额上是重重的痕，想来和勤劳质朴的农民是无恙的。
身穿鲜红的衣裳，丝毫没有迷信祭奠的顾忌。
亲爱，我知道，你是 如此深爱着你父亲，甚至超过母亲。
因为你说过，不开心，只要打个电话给远在广东的父亲，便会高兴。
如今你是否展颜，你挚爱的父亲守护在你身旁？

[荒草。]
我们爬上山腰，藤蔓划破衣衫，刺如皮肤，我们亲眼所见，你长满荒草的坟包。
那是一座小小的坟，年幼的你，燃烧成灰烬，安和的躺在里面，
坟上插满枯死的枝桠，两侧有倒置的簸箕，坟头上是你明眸皓齿的照片。
斯人已故，笑靥犹存。
亲爱，何夕，你远离，我们悲泣？
亲爱，今夕，我们到来，你可欢喜？

[哀寞。]
死一般寂静的山谷里，少有人家，空谷鸟鸣，天气阴凉。
我们徒手，撕扯到坟包上的杂草，直至手上勒出深深的痕也不停歇，
你的母亲，见此情景，开始抽噎 哭泣 哀号 痛哭 。
她总是反反复复的说：“梦云，你的同学来看你了，来看你了。”
于是，死一般寂静的山谷里，死一般的悲伤。
我们采来野花，轻放于你的坟前，
亲爱，看见这美丽的花朵，你是也会否笑靥如花？

[男童。]
你的父亲，怀抱年幼的男童，尾随而至。
得知，男童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，稚气的孩子，不哭不闹，
父亲拿着照片，告诉他，这是你的姐姐，梦云姐姐。
从父亲手里接过野花，轻放于姐姐坟前。
但其实，他对姐姐的印象又有多少呢？ 相见，不过几面之缘。
天真的孩子，独自到一旁树下，使力拔他拔不动的树苗，
于是我摘下一朵，递给他。
细看才知，血浓于水的道理，哪怕是生命里仅仅流淌一半相同的骨血，
姐与弟，他们的眉眼 嘴唇 竟是如此相似。
那漆黑的眼瞳，浓密的睫毛与你一模一样。
亲爱，你可知道，那年幼的孩童，聪颖懂事，他接过我手中的野花，
蹒跚小步，再次摆放在你身旁。
亲爱，你若在此，是否会亲吻他漆黑的眼瞳？

[阴雨。]
将纸钱细细整理，一摞一摞，慢慢燃烧，然后是香烛，冥币，
炮仗，一一点燃。
阴云密布，哭泣哀号，浓烟滚滚，灰烬飞舞，天空也开始落泪。
亲爱，在阴沉的天空里，燃烧尽我们对你所有的思念。
亲爱，在七月的死祭，我们愿你安息好眠。

[永别。]
见过你家乡的景色，秀丽如画。
喝过你家乡的米酒，甘甜清香。
吃过你家乡的野味，鲜香味美。
如此，我们信守了诺言。
或者今生，我们都难再见。
请铭记2008 7月23 迈上南来北往的车辆， 我们与你道别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献给死去的孩子-----梦云